今天想跟大家聊一聊去年冬天在三亚凤凰国际机场候机厅里遇见的一对老人。那是飞往哈尔滨的航班登机口,一位穿着薄羽绒服的阿姨正把一个装满芒果干和椰子糖的行李箱推向登机口,身旁的老伴则不停回头张望,像是舍不得什么。我上前攀谈才知道,他们在亚龙湾附近的一处月租公寓里住了整整五个月,从十一月一路住到来年三月,和同乡的几户人家凑成了一个小小的”过冬社区”。阿姨说,回哈尔滨是因为孙子要开学了,”不然我们还想再住一阵子”。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旅行的结束,而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季节性迁徙——而这正是我在《银色桥梁》第四卷里想要记录下来的东西。
那次相遇之后,我又专程去了一趟济州西归浦的疗愈之森,看着几位韩国老人扶着栏杆,沿着铺满扁柏木屑的步道缓缓而行,呼吸声里带着满足的叹息。同样是老年人的度假,同样是逃离寒冬,三亚和济州给出的答案却完全不同。这种反差,构成了本书第22章「三亚vs济州:老年人的度假天堂」的核心命题。
在书中我这样写道:”三亚不是旅游景点,而是老年人的第二个家。如果济州售卖的是’疗愈的三天’,我们售卖的便是’温暖的五个月’。”这句话是海南大学旅游学院刘和平教授对我说的,当时我们正站在亚龙湾的沙滩上,看着几位穿短袖的老人在礼乐声中打太极。哈尔滨那时已是零下二十度的严寒,而这里的老人却像候鸟一样准时飞抵,租下月租公寓,与同乡邻居在社区食堂共同开伙,傍晚聚在海边广场跳”广场舞”。这种连续数月的驻留,让我第一次理解到,老年人的”度假”有时候根本不是度假,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居住。
数字或许比我的观察更有说服力。截至2024年末,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亿1,031万,65岁及以上人口突破2亿2,000万,占总人口的15.6%。而三亚这座户籍人口仅73万的小城,每年在此居住半年以上的实际居住人口已超过106万——这33万的差额,绝大多数正是从北方南下的候鸟老人。与此同时,2024年全年走访济州岛的游客达1,301万5,036人次,再度越过1,300万关口,但当地60岁以上游客的平均驻留日数只有3.8天,与三亚候鸟老人动辄127天的驻留形成鲜明对照。两座岛屿的量级不同,节奏也完全不同。
如果说三亚的老人是在”住下”,那么济州的老人则是在”行走”。西归浦疗愈之森只需1,000韩元的入场费,就能让人置身于扁柏森林的芬多精之中,2024年这里的访客中,60岁以上占比高达41%。偶来小路自2023年起也专门指定了”长者友好路线”,在1号、6号、10号线路上加倍增设了休息亭与紧急呼叫铃。我在书中记录了一位78岁的釜山奶奶,她说自己每年都要来走一次偶来小路,”因为身体走得动的日子不多了,想趁现在多看看”。这句话让我久久不能忘怀——比起停留,她更珍惜的是那种”还能走”的确认感。三亚的候鸟老人追求的是长久的安顿,济州的老人追求的却是短暂却深刻的体验,这大概就是两地银发旅游最本质的分野。
为什么这次相遇让我觉得值得写进书里?因为它让我看到,”老年度假”从来不是一道单选题。三亚以时间的长度取胜,济州以体验的深度取胜,二者并无高下之分,只是回答了不同的问题:一个问”你想在哪里安顿下来”,另一个问”你还能走多远”。当我把这两种答案并排放在一起时,我忽然明白,这两座岛屿其实是彼此的镜子——济州可以从三亚的长期驻留型医疗整合中学习健康体检与长租住宿的联动经验,三亚也可以从济州的无障碍步道与森林疗愈项目里,汲取度假品质上的细腻打磨。
这背后当然也有更大的社会背景在支撑。三亚市政府自2023年起启动了”异地养老医保实时结算系统”,让北方城市的医保卡在三亚本地医院也能即时使用,这被认为是全球首例季节迁徙型老年医疗制度化的尝试。济州则在2024年正式认证了12处康养旅游地,并加入了WHO老年友好城市网络,运营无障碍步道与专用出租车”济州DooriView”。据中国国家信息中心估算,2024年银发经济规模达8万3,000亿元人民币,预计2030年将突破20万亿元,三亚正是这块巨大蛋糕的核心出口之一。当韩国65岁以上人口在2025年突破1,000万、中国65岁以上人口超过2亿2,000万之际,两国的老年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分头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南方。
其实,在《银色桥梁》第22章末尾,我还记录了一段访谈,来自三亚南田温泉度假区的负责人陈雪梅。她告诉我:”很多候鸟老人一开始只是为了避寒,住着住着就发现,这里的邻里比老家还热闹,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谁家添了孙辈,整个’候鸟社区’都知道。”这句话让我意识到,候鸟式养老早已超出了气候的范畴,变成了一种自发生长出来的社群关系。相比之下,济州的老年游客更多是单次或家庭式的短暂到访,彼此之间很少形成这种长期的邻里纽带——这恰恰印证了”时间的长度”与”关系的深度”之间那种微妙的正相关。
韩国保健福祉部2024年的调查显示,65岁以上老年人中有34.8%表示”愿意在健康允许的范围内尝试异地长期居住”,这个比例比五年前高出近十个百分点;而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的数据也显示,愿意”候鸟式”跨省养老的老年人已从2019年的不到7%上升至2024年的近19%。数字的走向惊人地相似,仿佛两国的老年人正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作为一个常年往返两地采访的作家,我越来越觉得,这种”愿意”背后藏着的,其实是对子女不必时刻陪伴、对自己仍能独立安排生活的一种确认。那么我想追问一句:如果异地养老不再只是候鸟老人的个案,而成为越来越多普通家庭的常态选择,我们的社区、医保、乃至邻里文化,又该做好怎样的准备去接住这群”迁徙”而来的老人?
写到这里,我想把一个问题留给正在读这篇专栏的你:如果有一天你也到了可以自由安排冬天去处的年纪,你会选择像三亚的候鸟老人那样,租一间月租公寓,和同乡的老朋友一起慢慢住上几个月;还是像济州的老人那样,只用三五天,却把每一步都走得认真而深刻?这两种选择背后,其实是两种关于”老去”的哲学——一种在”停留”中寻找归属,一种在”行走”中确认自己依然完整。我无意评判孰优孰劣,只是觉得,当越来越多的中韩两国老人都在南方的岛屿上寻找答案时,或许我们该开始思考,能不能把这两条经验彼此打通,而不是各自守着一座岛。
那对在三亚机场向我道别的老夫妻,后来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他们在长春家中阳台上晒的干海带,说是从海南带回去留着冬天煲汤用的。那一小袋海带,像是三亚留在他们生活里的一个印记。这个关于候鸟老人与疗愈之森的故事,在我的著作《银色桥梁:数字银发》第22章中有更详细的记述,书中还比较了两地的住宿形态、政策差异与韩国企业可能的市场进入路径。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在WIA Book图书详情页(https://wiabook.com/books/silverbridge-vol04-cn/)查看完整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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