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桥梁] 第5卷 · 第32章 · 写完第104期的那夜:两年里,那些数字在我心里变成了人的模样

朴洙璡专栏作家发布 2026/10/15 [14:02] 文章编号 60063

写完第104期的那天夜里,我没有立刻关掉电脑。屏幕上是最后一行字,窗外是首尔安静的街道。两年前写下第一个句子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有些畏惧的。那时我手边摆着一堆数字,韩国的、中国的,每一个都大得让人喘不过气。今天,我想跟您聊聊这两年里,那些数字在我心里是怎么一点点变了模样的。

先说一个名字。首尔九老区一间敬老堂里,有一位73岁才开始做YouTube的金老先生。我第一次见他,他正低头对着手机,一遍一遍调整镜头的角度,嘴里嘀咕着”这光线不对”。旁边的老人们笑他,他也不恼,只是继续调。后来我才明白,他调的不只是光线。一个人到了73岁,还愿意重新学一样东西,还肯在同伴的笑声里把镜头摆正,这件事本身,比任何统计图表都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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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徐汇区,我遇见过另一位。李老板,70岁,创立了自己的咖啡品牌。他说话慢,倒咖啡的手却很稳。我问他为什么在这个年纪开始,他没有讲什么宏大的道理。我把这些相遇一一记在本子上,日子久了,发现他们留给我的是同一句话:”年龄不是数终点的数字,而是告诉你还能开始些什么的数字。”我在结语里写下这句话,因为如果要为104期做一个总结,我想不出比它更贴切的了。

当然,我也是一个要对着数字说话的人,所以请允许我把它们摆出来。2025年,韩国65岁以上人口达到1,051万4千人,占总人口的20.3%,正式跨入”超高龄社会”。三年前,这个比例还是17.4%。有些地方已经是日常景观:全罗南道27.4%,庆尚北道26.1%,江原道25.7%,走在村里,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位在65岁以上。从老龄社会的14%走到超高龄社会的20%,韩国只用了7年,这是全球最短的纪录。

隔着黄海看过去,是另一种量级。中国60岁以上人口,2024年末是3亿1,031万人,到2025年攀升至3亿2,300万人,约占总人口的23%。一年之间,多了1,200万人。这个数字,差不多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全部人口。我常常想,韩国的特征是”速度”,中国的特征是”规模”,两个国家站在同一个问题面前,脚下的路却长得不一样。

可是在这些差别之外,我在两国的老人身上听到了几乎一样的话。韩国的敬老堂里,中国的广场舞人群中,他们都说:”不怕活得久,怕的是活得没有意义。”全罗南道长兴有一支”奶奶厨师”乐团,成都有一群把广场舞拍成作品的”创作者”。她们并没有被谁安排,只是自己动了起来。数据里也看得到同样的迹象:韩国KDI的2025年上半年展望指出,75岁以上超高龄层的平均消费倾向可能反弹;中国的银发旅游市场,预计从2023年的1.4万亿元翻番增长到2028年的2.7万亿元。我读这些,觉得那是一代人终于开始把省下来的钱和时间,花在自己身上了。

这也是我这两年最想纠正自己的一件事。起初我习惯把老龄化当作一个”要应付的问题”,后来我才慢慢看清,它其实是一个成功的结果:人活得更久了。真正的难题不在于人变老,而在于被延长的那些岁月,我们用什么样的制度和文化去填满。在这一点上,我很认同中韩经济论坛上的一句话,两个国家应当互为镜像。中国在2025年1月出台了《关于深化养老服务改革与发展的意见》,31个省份中有24个把银发经济列为本年度重点任务,走的是”国家设计”的路径;韩国则更多是民间一点点试出来的。哪条路更好,我不敢下断言,但彼此看一看,总有可学的地方。

说到社会背景,我还想再多讲几句。今天的老年人,不再是我们印象里那个”等着子女照顾”的形象。我在中国采访时反复听到,银发一代正在从”子女负责”转向”我自己消费”;在韩国,独居老人在增加,在中国也一样。孤独,在我看来是比疾病更普遍的难处。两年里我发现,卖得最好的服务往往不是最尖端的技术,而是聊天的伙伴、陪着散步的人、一个能每天碰面的小圈子。老人们愿意掏钱的,不是”治疗”,而是兴趣、旅行、学习,是一种”一起”的感觉。购买的决定,常常是在同龄人的圈子里做出的。

也有几件事,我在系列里一再提醒,到今天依然成立。中国在人均GDP只有1.3万美元的水平上就进入了老龄社会,”未富先老”是真实存在的,一二线城市与地方之间的落差,不能被平均数抹平。养老、医疗、数据、广告的监管逐年变化,不能拿”去年的项目”去闯今年的市场。对于想走进这片土地的韩国企业,我的建议很朴素:先读政策日历,再把”3亿人”切开来看,六十多岁的活跃者、七十多岁的中产、八十多岁需要照护的人,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而且,别只想着输出,中国的”银发专列”、智慧养老院的运营系统、AI照护机器人,在有些领域已经走在了韩国前面,学习应当是双向的。

还有一件事,是我在整理这两年的笔记时才留意到的。无论在首尔还是在上海,我遇见的老人几乎都不愿意被叫作”被照顾的对象”。金老先生剪完视频,第一件事是发给老伴看;李老板的咖啡店里,常客多半是和他年纪相仿的邻居。他们并不是要证明什么,只是想在自己的日子里,继续做一个有用的人。我认为,这份朴素的愿望,才是银发世代最稳固的底色,也是所有政策、产品与服务最应该先听懂的一句话。统计里的20.3%和23%,说到底是一张张具体的脸,一双双还想再握住点什么的手。

写到这里,我想把问题留给您。您上一次给家里的长辈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您上一次陪他们走一段路,又是什么时候?韩国的1,051万人,中国的3亿2,300万人,合起来超过3亿3,000万人,他们每天都带着同一个问题生活:该怎样让自己被拉长的生命,活得有意义?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我相信,答案不会只在政策文件和市场报告里,它也在一通电话、一段同行的路、一行写给长辈的记录里。这一步,比任何一套书都更长久。

如果这个夜晚还能多问一句,我想问的是:当您自己走到七十岁的门前,希望身边的人怎样看待您?是一个需要被安排的人,还是一个仍然可以开始新事情的人?我没有替您回答的资格,只是觉得,今天我们怎样对待长辈,就是在悄悄为将来的自己,铺一条路。

最后,我想对两年来每周与我同行的读者说一声谢谢,也谢谢那些慷慨地把时间、资料和见解交给我的两国专家、长者与创业者,还有《韩国今日报》的同仁们。银色桥梁到第104期画上句点,可属于您的那座桥,才刚刚开始铺设。这个故事在我的著作《银色桥梁:一起老去的方法》第32章中有更详细的记述,欢迎您移步图书详情页:https://wiabook.com/books/silverbridge-vol05-cn/。银发不是终点,它是以最深的颜色绽放的、人生崭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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