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书稿,我在第27章的页边写了一行小字:”2050年,我会是多大?”算了算,我到时候已经是需要别人帮忙拎袋子的年纪了。这个念头很轻,却让我把原本打算当作”统计章节”来写的这一章,重新读了一遍。今天想跟各位聊聊的,就是这一章:25年后,中国和韩国会有怎样的晚年。
先从一个场景说起。2050年,北京一处公寓里,78岁的奶奶清晨醒来,人形机器人”小爱”先读取她的血压和睡眠数据,再轻声告诉她今天的状态。书里写下这一幕时,我反复提醒自己,它不是科幻。中国工业和信息化部已在2025年6月启动国家老年人护理机器人试点,要求参与企业每家至少在200户家庭里实际投放运行6个月以上。会这样做,是因为现实里有一道很高的墙:护理人员缺口550万,失能老人4,000万。
我读到这里停了很久。我在首尔、在上海见过的老人,大多数早晨并没有谁来读他们的血压,而是自己撑着床沿坐起来,把药盒一格一格打开。机器人来不来,对他们而言不是新闻,是一个很具体的盼头,也可能是一份不安。我想,写2050年的人最该做的,就是先把这两种心情都放在桌面上。
再说数字,数字确实沉重。根据韩国统计厅《未来人口推计》(2023),2049年韩国老年人口将达约2,000万,65岁以上占比约40%,也就是每10个人里有4位老人,中位年龄53岁。韩国2000年进入老龄化社会,到2024年跨入超老龄社会,只用了24年。皮尤研究中心的分析是,韩国65岁以上人口比例将从2010年的11.1%升到2050年的34.9%,是全球最陡的一条曲线。
中国的情形不太一样。比例上,2050年65岁以上约占26%,低于韩国,但绝对数量大得惊人:65岁以上达3亿6,600万,如果把60岁以上都算进来,是5亿2千万,占37.8%。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到2024年底,60岁以上人口已超过3.1亿,占总人口22%。我在书里用过一个说法,至今觉得贴切:韩国的”比例型老龄化”问的是个人怎么生活,中国的”规模型老龄化”问的是整座城市的系统要怎么重新设计。同样是”超老龄”,两边要回答的题目其实不一样。
我也想讲讲两边的医疗。到2050年,两国国民平均寿命都将超过85岁,真正要紧的是最后那10到20年能不能健康地度过,也就是所谓的健康寿命。基于基因组的精准用药、预防认知症的肠道菌群研究、针对轻度阿尔茨海默阶段的数字疗法、用VR做的认知康复,这些在2026年已经同步进入中韩两国的医保讨论范围。中国在2025年初宣布构建国家级痴呆应对体系,要面对2050年约2,760万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韩国同期估计约300万。两个数字相差近十倍,背后是同一种担心:一个人忘记了很多事,身边的人该怎么陪他。
章节里引了杜克大学老年学研究所教授Yun Zeng的一句话,我抄在笔记本上:技术无法彻底抹去孤独,但会改变孤独的形态。读到这句,我想起采访时遇到的独居老人。他们说起孤独,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没有人需要我”。如果2050年的AI既是孙辈,又是医生,又是朋友,那么”被需要”这件事,会不会反而更稀薄?我没有答案,只是觉得,设计这些机器的人,最好先去陪一位老人吃一顿午饭。
我还记得在首尔一个社区老人馆里,遇到一位七十多岁的阿姨。她的手机里装着三个健康提醒软件,却对我说:”它们都会叫我吃药,可没有一个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我当时笑了,笑完才发觉这句话有多重。数据可以被读取,被记录,被提醒;而”被问起”这件事,仍然要靠一个愿意停下来的人。在上海的社区食堂里,我也听到过几乎一样的话,只是换成了方言。两座城市隔着黄海,老人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竟然如此相近。
再看市场这一侧。韩国银发产业预计2030年达到168万亿韩元,比2020年的72万亿增长约2.3倍;中国银发经济预计2035年约30万亿元,约占GDP的10%。中国政府智库推算,2050年中国老年人消费潜力约为106万亿元。书里把这种关系概括为”规模在中国,精密在韩国”:韩国因为老得快,先碰上了独居老人的AI护理、低盐低糖和吞咽食品、认知康复内容这些问题,而这些恰恰是中国市场未来十几年会大量需要的东西。我把这看作两国可以互相借力的地方,并不想把它写成谁赢谁输。
不过,我在章末特意写下三个提醒,在这里也想重复一遍。第一,城乡差距:中国农村的老龄化率比城市高出10个百分点以上,把”上海模式”原样搬到三四线城市,多半行不通。第二,数据主权:在《数据安全法》和《个人信息保护法》的框架下,健康与生物数据的跨境流动受严格限制,本地化的合作结构不可缺少。第三,”技术万能”的错觉:机器人替代不了护工,AI治不好孤独,如果把家庭、社区、信仰这些非技术的东西排除在设计之外,2050年的方案只会剩下一半。
所以我更愿意相信的,是一个朴素的结构:AI加上真人照护经理,再加上家人用的App,三者缺一不可。老人到了那个年纪,买的其实不是”被照料”,而是”自己还说了算”。尊严、自主、连接,这三个词比任何一组数字都更像2050年的标准。如果一款产品、一套政策,不能让一位82岁的老人觉得”这是我自己选的”,那它再先进,也只算完成了一半。我认为,这也是中韩两国最该先谈拢的一件事:在比较谁的机器更聪明之前,先商量清楚怎样让老人保有说”不”的权利。
留给各位一个问题,我自己也还在想:25年后,当我们坐在首尔或北京的窗边,面对的不只是机器的”小爱”,而是一位真实的、慢慢变老的邻居,我们会先问他什么?是”你的指标正常吗”,还是”今天想去哪里走走”?中韩两国都有”孝”的传统,有社区、有修养的传统,这些不是博物馆里的东西,它们可能正是技术之外那另一半答案。下一期我想接着谈的,就是如何在这些共同的传统上,搭出一个属于东方的晚年模式。
这个故事在我的著作《银色桥梁:一起老去的方法》第27章”2050年的老年生活:未来展望”中有更详细的记述,书中还附有中韩65岁以上占比的趋势图和两国2050年指标对照表。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在WIA Book的图书详情页读到全书:https://wiabook.com/books/silverbridge-vol05-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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