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想聊聊一件很小的事——小到只是清晨江边的一个背影。那是去年在上海外滩做田野调查时的一个清晨,天还没全亮,花岗岩石栏前已经排起了打太极的队伍。我站在队尾看了很久,直到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收势歇息,才和他攀谈起来。他指着江面上驶过的一艘货轮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年轻时我在这江边,遥望着外国商船;如今,我把孙辈送上了那样的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要写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百分比,而是一整代人和一片海之间的关系。
几个月后,我在釜山札嘎其市场又听到了类似的话。一位七十岁的阿婆一边理鱼一边笑着回忆:”我还记得儿子乘远洋渔船去巴西,回来结婚的那一天。”两句话,一句在黄浦江边,一句在南海之滨,说的却几乎是同一件事——离别与归来,都是被大海刻进生命里的节拍。这也是我这一章想追问的问题:同样枕着大海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在两座结构如此相似的港口城市里,老去的方式究竟是相同,还是不同?
先说数字,因为数字往往比感慨更诚实。截至2024年末,上海户籍60岁以上老年人口达577.6万人,占比37.6%,是中国31个省市中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城市,把辽宁(31.2%)、吉林(28.3%)都甩在了身后。更细看,黄浦江北岸的虹口区老龄化率高达45.2%,黄浦区达44.0%——几乎是”每两人中就有一位长者”的密度。釜山这边,据韩国统计厅2025年数据,65岁以上人口比例为24.5%,在全国17个市道中排第5,但在广域市里稳居第一,早在2021年就已正式迈入超高龄社会,比全国平均20.3%高出4.2个百分点。影岛区、中区、东区这些老城区,老龄化率同样超过30%,和上海虹口区几乎是一对孪生数字。我第一次把这两组数字并排放在案头时,心里想的不是”谁更严重”,而是”这两座城市,是不是都在用同一种方式变老”。
答案是,又像,又不像。上海社会科学院城市与人口发展研究所副所长周海旺在接受我采访时说过一句话,我在书里反复引用:”港口城市的老年不是’定居’,而是’眺望’。上海老人望着驶过黄浦江的商船,确认着曾经作为工业化主角的自己;釜山老人凝视着从太平洋驶来的船只,追忆儿女离别的那片海。如果没有大海,这两座城市的银发文化都将无从谈起。”这句话说的是共性——大海是两地老人共同的情感底色。但走进具体的街区,差异就浮现出来了。上海是一座由统一的滨江管理机构统筹的城市,浦东浦西两岸45公里步道被当作一个整体来经营,2024年”15分钟社区生活圈”政策落地后,17个区段陆续建起”长者运动健康之家”,目标是到2026年末扩建到60处,每处每年能为10万名以上长者提供免费的健康检测和康复训练。社区助餐点也在一年内新增了30处,外滩弄堂里走八分钟就能吃到一顿八元人民币的午饭。釜山的海岸线却分属海云台、水营、南区、中区等多个区政府各自管理,没有一个统一的”滨江局”。海云台尾浦到松亭的蓝线公园海滨列车虽然对老人免费,南浦洞的札嘎其市场也早已成为老奶奶商贩的城市名片,但这种美,更多是靠一个个社区自己长出来的,而不是一张统一的蓝图画出来的。
我在书里把这个差异称为”统一叙事”与”拼贴叙事”的区别。上海的老年生活像是一部有编剧的连续剧,从养老服务目录到滨江步道改造,每一步都能在政府文件里找到对应条款——2025年上海确定的基本养老服务8大类24项,就是这部剧本的最新一集。釜山的老年生活更像是一部由居民自己续写的散文,没有统一的总纲,却因此保留了每个老城区自己的气味:白磊文化村的壁画、札嘎其市场的鱼腥味、影岛渡轮码头的汽笛声,这些都不是规划出来的,而是几十年生活自然沉淀下来的。哪一种更好?我在现场待得越久,越不敢轻易下结论。统一管理带来效率与规模,却也可能抹平一些细碎却珍贵的街区个性;拼贴式的自发生长保留了温度,却也让釜山的老年福利在跨区协调上明显吃力——这正是我在书中特别指出的釜山结构性短板。
把镜头拉远一点,这两座城市的差异其实也是两国老龄化政策路径的缩影。中国的养老服务正在从”补缺型”转向”普惠型”,2025至2027年上海的养老机构质量提升三年计划里,认知症照护床位计划新增3000张,这背后是一种自上而下、以标准化目录管理增量供给的思路。韩国则是另一条路——2025年基础养老金月34.4万韩元(夫妇最高54.96万韩元),更强调现金转移与地方自治,109.8万个全国老年就业岗位里釜山约占8万个,靠的是遍布各区的银发就业中心一点点垒起来的。两种路径没有孰优孰劣,但放在一起看,能帮我们理解为什么同样是”超高龄港口城市”,上海显得更像一座被统一设计过的老年之城,釜山则更像一片由无数生活片段拼成的老年海岸。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我想特别提一句:上海37.6%这个数字,是按户籍人口计算的,如果换算成常住人口(2480万),60岁以上比例其实只有约28%。这不是要否定上海老龄化的严峻程度,而是提醒我自己,也提醒读者——每一个漂亮的百分比背后,都藏着一次统计口径的选择,做比较研究最容易掉进的陷阱,恰恰是把两个不完全同源的数字直接摆在一起较劲。写这一章时,我反复核对了户籍与常住两套数据,才敢把上海和釜山这两个数字放进同一张表里。
写到这里,我想把问题留给读者:如果你所在的城市也枕着一片海,你会希望它的老年,是像上海那样由一份统一的养老服务目录来托底,还是像釜山那样,任由每个老城区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把日子过成风景?我自己没有标准答案,但我越来越相信,港口城市的银发产业,真正该架的桥不是某一种模式复制到另一座城市,而是让两地的老人、企业与政策制定者,能顺着这片共同的海,互相看见对方的经验与局限。上海虹口的”老年数字教育社区行动”和釜山的”长者数字学堂”几乎同期推进,却几乎没有交流过彼此的经验——这才是我认为最可惜的地方。
这个故事在我的著作《银色桥梁：数字银发》第18章中有更详细的记述,包括上海与釜山两地更多老人的口述、完整的数据对照表,以及我为想要进入这两座港口城市银发市场的企业整理的机遇与风险清单。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在WIA Book详情页查阅全书：https://wiabook.com/books/silverbridge-vol04-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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