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去九老区一间社区诊所做例行采访,原本只是想了解基层医疗的运营状况,却在候诊室里遇见了76岁的金顺玉奶奶。她坐在长椅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滑动,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我凑近一看,她打开的是一个记录血压的健康APP。”每天早上APP都提醒我喝水,所以不会忘。血压也记在APP里,医生很满意。”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人认可的轻松,仿佛这块小小的屏幕,替她完成了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责任。
我把这句话原样记在了采访本上,后来也原样写进了《银色桥梁》第四卷的这一章。因为我觉得,这句朴素的话比任何一份市场报告都更接近问题的核心——”每天早上APP都提醒我喝水,所以不会忘”,这不是在讲功能,而是在讲一种被记得、被提醒、被照看的感觉。老人们真正依赖的,或许从来不是那些精密的算法,而是这种日复一日、不需要费力就能维持的陪伴感。
回到首尔的办公室,我开始查数字才发现,金奶奶并不是个例。韩国代表性健康管理APP”Cashwalk”的用户中,约40%是50岁以上人群;医疗服务APP”Cashdoc”的50岁以上用户比例也达到36%,这是2025年的数据。韩国数字健康市场规模在2024年是93.7亿美元,预计到2033年会增长到377亿美元规模,年均增长率接近15%。而中国那边的数字更让我吃惊——银发互联网用户已经突破3.29亿人,月均上网时长129小时,相当于每天超过4个小时守在屏幕前。中国老年健康管理产业在2023年就已突破4,102亿元人民币,约合78万亿韩元。这些数字摆在一起时,我第一反应不是惊叹市场有多大,而是想起金奶奶滑动屏幕时那种专注的神情——原来这几亿次的专注,才是这些数字背后真正的重量。
几个月后,我为了做韩中比较报道,通过一位在北京做社区工作的朋友,联系上了72岁的张阿姨。她住在北京,每天走完步数,会用微信小程序把数据分享到家庭群里,孙子每点一次”赞”,她就感到一天的满足。这个细节让我久久没有忘记——同样是记录健康数据,金奶奶面对的是医生,张阿姨面对的却是孙子的一个赞。韩国把APP更多地当作个人自我管理的工具,由国民健康保险公团主导的”我的健康记录”平台,下载量已突破500万,把全民诊疗记录与用药史整合到一起,社区医院拍摄的X光片,三级综合医院的医生可以即时调阅。而在中国,独立APP的安装文化本来就比较弱,取而代之的是微信、支付宝里的小程序,女儿可以远程查看父母的服药时间,步数、心率能自动上传到家庭群——与其说是自我管理工具,不如说更接近一种多代人共同使用的”孝心平台”。
我在整理这些采访时,越来越觉得这两种路径的差异,其实映照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家庭文化。韩国的设计逻辑,是把老人当作一个独立的、需要被赋能的个体,鼓励他们自己去打开APP、自己去管理自己的身体;中国的设计逻辑,则默认健康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家庭共同承担的责任,子女的”点赞”和”查看”,本身就是照护的一部分。哪一种更好,我不敢轻易下判断——但我确实想起,数字健康APP能使服药依从性平均提升27%,让高血压患者的收缩压降低3到5毫米汞柱,这份来自韩国保健产业振兴院的研究还特别强调,这种效果只出现在”坚持使用的人”身上,而不是”安装了APP的人”身上。换句话说,无论走的是哪条路,能不能让老人一直用下去,才是决定成败的那道分水岭。而金奶奶靠的是医生的认可,张阿姨靠的是孙子的赞——两种截然不同的动机,殊途同归地解决了同一个”坚持”的难题。
但我也不想把这段故事写得太乐观。韩国的研究显示,65岁以上老年人中约有一半无法独立安装APP;中国消费者协会的调查显示,对APP”适老化”表示满意的比例升至76.2%,但反过来说,仍有四分之一的人感到不便。我采访过的另一位老人,曾经苦笑着告诉我,他下载过三四个健康APP,最后全部卸载,因为”每次弹出来的通知太多,搞不清楚哪个是真的重要”。这句话让我意识到,数字鸿沟正在缩小,却远未消失——它只是从”能不能装上”,悄悄转移到了”愿不愿意继续用”。这中间的距离,恰恰是最容易被市场报告忽略的部分。
把镜头拉远一点看,这背后其实是两个国家几乎同步却又走向不同曲线的老龄化现实。韩国在2025年正式进入超老龄社会,65岁以上人口占比达到20.3%,共计1,024万人;中国65岁以上人口在2024年也已达到2亿2,023万人,占比15.6%,规模远超韩国,但比例上还有一段追赶的时间。两国政府都在这几年密集出台政策——韩国食药处已正式批准7款数字疗法,可以处方治疗失眠和抑郁;中国国家药监局也在2024年正式发布了数字疗法审查指南,同一时间,中国政府也开始强制要求面向老年人的APP采用大字体、语音支持和简化界面。政策的落地速度,某种程度上正是在追赶像金奶奶、张阿姨这样的普通老人,已经用日常习惯走在前面的那一步。
写到这里,我常常问自己一个问题,也想留给读者:如果有一天,我们自己的父母也开始依赖某个屏幕上的提醒去喝水、去测血压、去记得吃药,我们是该为这种便利感到安心,还是该反过来问问自己,是不是因为我们没能常常在场,才需要一块屏幕替我们完成这份提醒?数字健康APP能不能真正帮上忙,答案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在技术手里,而在于我们愿不愿意成为APP之外,那个偶尔会打电话问一句”血压怎么样”的人。技术可以设计得再巧妙,但金奶奶提到”医生很满意”时脸上的那份踏实,张阿姨看到孙子点赞时那份满足,终究是人与人之间的东西,APP只是把它换了一种方式送到老人手边而已。
这个故事,以及韩中两国在数字健康赛道上各自摸索出的路径、企业进入对方市场时需要留意的政策细节,在我的著作《银色桥梁:数字银发》第六章「数字健康管理:APP能帮多少忙?」中有更详细的记述。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前往WIA Book详情页 https://wiabook.com/books/silverbridge-vol04-cn/ 了解全书内容。下一期,我会接着讲一个更让人揪心的话题——网络诈骗如何盯上正在学习使用健康APP的老人手指,以及家庭、企业、政府三方要如何一起,为他们织一张真正管用的安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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