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想聊聊几年前在南京做的一次采访。那天下着小雨，我跟着一位社区工作人员走进一栋老旧居民楼，去见一位六十出头的阿姨。她刚刚结束当天的”工作”——去隔壁楼探望一位八十多岁的独居老人，帮她量血压、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天。我问她，这份工作有报酬吗。她笑着摇摇头，说这不是工作，是”存钱”。她说的不是人民币，而是时间。
她告诉我，她把今天陪伴的这一个多小时，存进了一个叫”时间银行”的账户里。等到她自己老到走不动、需要人照顾的那一天，就可以把这些时间取出来，换成别人对她的照顾。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谈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当时把这段对话记在采访本上，后来才意识到，这正是我在整理中国老年志愿服务体系时反复读到的那句话的具体样子——”低龄老人将服务时间储蓄起来，等到高龄需要照护时再兑换成服务”。理念是理念，但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真实把理念活成日常的人。
回到首尔之后，我把这次采访放进了更大的数字里去理解。截至2025年9月，中国全国志愿服务信息系统中注册的老年志愿者已经突破5358万人，累计服务时长达到16.4亿小时。这不是一个抽象的统计口径，而是5358万个像那位阿姨一样，每天走出家门去照顾另一个人的具体身影。相比之下，韩国65岁以上老年人的志愿服务参与率只有7.4%，远低于OECD国家约15%到20%的平均水平。同样是东亚社会，同样面对老龄化，两国老年人”被需要”的方式却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径。
我在首尔也见过类似的场景，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一位参加”老年人就业及社会活动支援事业”公益活动型的爷爷,每个月工作三十小时，领取二十九万韩元的补贴，工作内容是在小学门口做交通安全引导。他跟我说，比起”志愿服务”这个词,他更习惯说自己”在上班”。这个细节让我意识到,韩国的体系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是鼓励老年人无偿奉献时间，而是通过有偿的社会活动型岗位，间接把老年人重新接入社会。2023年，这类岗位吸纳了约88.3万名老年人。数字听起来不小，但它衡量的是”就业”，而不是”志愿”，这和南京那位阿姨”存时间”的逻辑，其实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哲学。
我常常想，为什么会走出这两条不同的路。答案或许藏在”老有所为”这四个字里。中国老龄协会在《新时代银龄行动指导意见》的发布辞里写道，志愿服务是把老年人从受助者转变为贡献者的最有力社会机制。这句话打动我的地方，不在于它讲了一个多宏大的政策目标，而在于它准确描述了我在南京看到的那种转变——那位阿姨不是”被照顾的对象”，她是主动去照顾别人的人，哪怕她自己也已经不年轻了。这种身份上的翻转,恰恰是很多韩国老年人在退休后最缺失的东西。
这背后当然也有制度和人口结构的差异做支撑。中国60岁以上人口已达3.1亿，占总人口22%；自2003年起，”银龄行动”就作为核心平台持续运营，2024年11月又发布新版指导意见，把参与主体从老年知识分子扩大到全体老年人。目前全国已有54家时间银行在运营，注册志愿者32万人，受益者220万人。这是一整套自上而下、经年累月搭建起来的基础设施。韩国的1365志愿服务门户和保健福祉部的VMS系统固然也在运转，但社会认知上，志愿服务更多还是被归入”退休后的闲暇活动”，而不是被当作一种社会基础设施来经营。这种认知上的差距，或许比制度本身的差距更值得我们停下来想一想。
我在整理苏州一家试点较早的时间银行档案时，看到过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记录——一位72岁的登记志愿者，账户里累计存了1200多个小时，社工在她的档案上写道:”不是我们在施舍谁，是我们互相欠着彼此一点时间。”这句话我抄在笔记本第一页，因为它把”时间银行”这个听起来有点技术化的名字，还原成了它本来的样子——不是慈善，是一种彼此欠着、彼此认领的关系。南京那位阿姨没有用过这么文气的表达，但她的账户，本质上存的正是同一种东西。
与此同时，韩国自己的时钟也走得越来越快。2025年，韩国正式跨入超高龄社会，65岁以上人口占比首次突破20%，老龄化速度在全球范围内也是数一数二。为了应对这个转折点，政府这几年逐年上调”老年人就业及社会活动支援事业”的预算规模，2024年的预算已超过两万亿韩元，覆盖约110万个岗位名额。但仔细看这些岗位的设计逻辑，会发现补贴依然是核心——它解决的是”老年人有没有事做、有没有一点收入”的问题，却较少去回答”这份付出会不会被记住、能不能留到明天”这个更深的问题。这也是我在两份材料对照阅读时，最常停下来反复琢磨的地方。
这些年走访两国下来，我慢慢意识到，中韩两条路的分野，可能不在于投入了多少钱，而在于”账本”的方向不一样。中国的时间银行，把老年人今天的付出记成一笔”资产”，留给未来那个更年迈的自己；韩国的公益岗位补贴，更像一份”每月清零的工资”，做完这个月就结束了，不会累积成任何看得见的东西。或许正因如此，同样是”老有所为”，一种让人觉得自己在经营一段绵长的晚年，另一种更像是在一个月一个月地撑过晚年。我不敢说哪一种制度设计更”对”，但我确实觉得，”能不能被记住、能不能被兑换”，这件小事，对一个人愿不愿意主动伸出手，影响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我也想把这个问题留给读者：如果有一天，我们把”陪伴一位独居老人一小时”这件事，也能像存款一样被记录、被兑换，我们身边会不会有更多人愿意先迈出这一步？我并不认为时间银行是万能的答案——它依赖政府的持续投入，也依赖社区之间说得清、信得过的信任关系,一旦脱离这些土壤，很容易变成一纸空文。但南京那位阿姨给我的触动是,当”照顾”不再是单向的施与，而是可以被今天的付出换成明天的被照顾，老年人愿意伸出手的意愿,似乎会完全不一样。
这个故事，以及更多我在两国之间走访、比较老年志愿服务生态的细节，都记录在我的著作《银色桥梁：金钱与关系》第10章中。如果你对这个话题有更多好奇，欢迎在WIA Book的图书详情页了解全书：https://wiabook.com/books/silverbridge-vol03-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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