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末,我在济州机场入境大厅站了整整一个上午。那是中国对韩免签政策生效后不久,一批又一批的中国旅行团涌进到达口,其中最引人驻足的不是年轻背包客,而是一群六十岁上下、拉着轻便行李箱、笑声不断的女士们。她们的领队举着小旗子,却几乎追不上她们——因为这群阿姨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拍照,对着免税店的化妆品柜台、对着机场大厅的圣诞装饰、对着素不相识的韩国老人比划着”你好”。我当时正在为《银色桥梁》第三卷收集素材,那一幕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寻找的答案,可能就站在眼前。
后来我才知道,那趟航班几乎坐满了从上海转机而来的银发旅行团,是免签政策生效后济州入境游暴增的一个缩影。我在书里记录下当时的判断:”过去’守家的老人’已经变成’出行的老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观察,但支撑它的,是携程2024年的数据——六十岁以上会员预订量同比激增87%,五十岁以上占整体预订比重达到22%,创下历史新高。数字本身不会讲故事,但那天在济州机场,我看到的正是这些数字背后活生生的表情。
回到首尔整理资料时,我把中韩两边的官方统计摆在一起看,发现两国几乎是同步走到了同一个节点。中国国家统计局2024年末数据显示,六十岁以上人口达2.9697亿,占总人口21.1%,其中约1.3亿被归类为”健康且有可支配收入”的活跃银发族;中国旅游研究院预测,2025年银发旅游市场规模将突破1.3万亿元。韩国这边,统计厅数据显示六十五岁以上人口已突破1024万,占比19.2%,即将正式迈入超老龄社会;银发族消费支出中旅游休闲占比,从2019年的6.8%一路涨到2024年的10.4%。两条曲线走势几乎重叠,只是起点和速度略有不同——中国是庞大基数上的加速追赶,韩国则是婴儿潮世代集中退休带来的结构性转折。712万名韩国婴儿潮世代,正在这几年里陆续告别职场。
为了写第五章,我特意去了一趟江原道的一处温泉疗养地,想验证书里提到的”半自由”旅行趋势是否属实。接待我的领队告诉我,他们家公司的”俱乐部银发”半自由套餐——每天保证四到六小时自由行程——销售额一年内增长了210%。他说得很实在:”以前老人家是被牵着走的,现在他们会自己挑要不要跟。”这和我在中国同程旅行2024年报告里看到的数字互相印证:五十岁以上客户中71.4%选择”有导游但自由时间更长”的产品。举旗导览团正在快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自由行与跟团游之间的中间地带,像是给了长者一种”被照顾,但不被安排”的空间。我在采访本上写下一句话:这或许是银发旅游最深的变化——不是去哪里,而是谁来决定去哪里。
更让我停下笔思考的,是云南昆明和三亚的”候鸟式”康养旅居。当地居民告诉我,每年十一月到来年三月,大批六十岁以上的旅客会在那里长住,平均停留12.3天,把体检、中医理疗、瑜伽揉进日常生活里,像是把”养老”这个词重新翻译成”过日子”。这和济州、江原正在兴起的”乐龄康养游”其实是同一种冲动的两种表达——只是中国走向长期定居式的疗愈,韩国更偏向短期高密度的森林与温泉体验。我在书里把这两种模式并列写下,不是为了比出高下,而是想说明:当一个社会里健康、时间、可支配收入三者同时具备,长者对”旅行”这个词的理解就会自然地从”逃离日常”变成”重新安排日常”。这大概就是我在济州机场那天,从那群阿姨的笑声里隐约感受到、却说不清楚的东西。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也常常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那一代人,年轻时把所有积蓄都留给了子女的学费和房子,退休后第一反应往往是”省着花”。可我在采访中遇到的很多韩国、中国长者,却是另一种心态——用戴斌院长在书里那句话说,”六十岁不再是旅游的终点,而是起点”。这背后其实藏着一个更安静的社会变化:两国都在同一个十年里经历生育率下降与人均寿命延长的双重挤压,子女一代未必能像上一代那样承担赡养的全部重量,于是不少长者开始把”不给子女添麻烦”的省钱哲学,悄悄换成了”趁还走得动,自己去看看”的行动哲学。政策也在悄悄跟上——免签窗口、老年友好机票退改规则、大字体预订界面,都是在为这种心态转变铺路。
但我也在采访中听到过不那么明亮的声音。一位领队私下告诉我,他最怕遇到的不是体力跟不上的老人,而是曾经被”低价购物团”伤过心的老人——那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警惕感,会在微信群里以十倍于年轻人的速度扩散开来。这提醒我,夕阳红经济不是一门只要抓住风口就能躺赢的生意,它需要医疗应急体系、真实的价格透明、以及不辜负那份信任的耐心。我想把这个问题留给读者:当我们的父母、或者未来的我们自己,终于攒够了时间和体力去远行的时候,我们的社会——旅游业、医疗体系、家庭本身——准备好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承接这份迟来的自由了吗?
这种变化背后,两国政府其实都在悄悄铺路,只是节奏和着力点不同。中国国务院在2024年发布《关于发展银发经济的意见》,首次把”旅居”和”康养旅游”写入中央文件,云南、海南等地随之推出老年人异地医保结算试点;韩国这边,文化体育观光部则从2023年起扩大”银发观光认证”民宿与旅行社名单,并把机场、铁路的老年人无障碍动线纳入年度评估指标。我在书里引用过一位江原道地方官员的话:”以前我们担心老人来了会不会添麻烦,现在我们担心的是老人不来了,地方经济怎么办。”这句话让我意识到,银发旅游早已不只是家庭内部的孝道话题,而是变成了地方财政、医疗体系、交通基建都在争夺的一块蛋糕。
我常常提醒自己,不要把这一切写成一则单纯励志的故事。济州机场那对着夕阳打视频电话的阿姨背后,或许也有一个在国内加班、抽不出空陪她同行的儿女;江原道那家温泉俱乐部销售额增长210%的背后,也一定有报不起团费、只能待在家里的另一群老人。我想,如果《银色桥梁》这本书有什么野心,那大概不是歌颂”越活越潇洒的老年”,而是想诚实地记录下——当健康、时间、金钱三者不再是奢望时,一个人可以怎样重新定义晚年;而当这三者缺一时,社会又该拿出什么样的安全网。这个问题,我留给每一位读者,也留给写下一卷的自己。
那天在济州机场,我最后看到那群阿姨中的一位,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给国内的家人打视频电话,把手机镜头缓缓转向窗外的海和夕阳,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让镜头那头的人跟着她一起看了几秒钟。夕阳红,原本说的不是将要落下的太阳,而是晚霞燃烧得最艳丽的那一刻。这个故事,以及济州、江原、云南、三亚之间更多长者用脚步写下的细节,在我的著作《银色桥梁:金钱与关系》第五章「旅游消费:夕阳红的新趋势」中有更详细的记述,欢迎有兴趣的读者前往图书详情页了解全书: https://wiabook.com/books/silverbridge-vol03-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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