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冬天,我在首尔九老区一家老年福利馆采访时,遇见一位七十九岁的奶奶。她儿子每月准时往她账户里打七十万韩元,从不间断,可她说,已经记不清儿子上次坐在她对面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自嘲:”钱到了,人没到,这算不算孝顺,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这句话我一直记到今天。它不是控诉,更像是一个疑问句,悬在她和儿子之间,也悬在整个正在急速老去的东亚社会上空。
那次采访之后,我开始系统梳理中韩两国关于子女赡养义务的制度差异,越查越发现,这不只是一位奶奶的困惑,而是两种文明选择的缩影。韩国民法第974条只留下一句宣示性的话:”直系血亲及其配偶之间,互相负有赡养义务。”至于该给多少、以什么形式给,法律完全没有说。更关键的是,不履行这项义务并不构成刑事犯罪,父母若要追讨,只能提起民事诉讼——而”把自己的孩子告上法庭”这道心理门槛,让绝大多数老人选择了沉默。中国的路径几乎是镜像的反面:《民法典》第1067条把赡养费标准写得清清楚楚,子女月收入的20%到30%,没有固定收入的按同行业平均水平核定,法院可以强制执行。而且,中国的《老年人权益保障法》还把”精神慰藉”写进了条文——子女要”常回家看看”,这在全球立法中都极为罕见。
数字比感受更冷静,也更让人心里发沉。2024年韩国65岁以上人口正式突破总人口的20%,进入超老龄社会。同一年的民调却显示,认为”赡养父母是子女责任”的韩国人只剩20.6%,而十年前这个比例还是56%,几乎腰斩再腰斩。韩国的老年抚养比从2010年的15.0一路攀升到2025年的约30.0,统计厅预测到2058年将突破100,也就是说,那时每一名劳动人口要独自扛起一名老人的生计。与此同时,韩国国民年金的平均领取金额只有每月67万韩元,即便缴满二十年以上,也只能拿到月均108万韩元,而调查中显示的退休生活实际所需是月均336万韩元。缺口就这样摆在那里,没有子女的补贴,很多老人连基本生活都难以维系。韩国66岁以上老人的收入贫困率高达39.7%,在OECD成员国中位居第一,是平均值的近三倍。
中国的处境是另一种紧绷。截至2023年,65岁以上人口已达2亿1676万,老年抚养比22.5%,相当于每4.4名劳动年龄人口赡养1名老人。因为1979年到2015年推行的独生子女政策,很多中国家庭正陷入”4-2-1″的结构——一个孩子要赡养父母两人、祖父母四人。我在书中记录过一位来自沈阳的读者留言,她说自己和丈夫都是独生子女,四位老人分散在两个城市,每逢节假日,两人像打仗一样规划探望路线,”精神慰藉”这四个字,在他们的日历上变成了一场后勤调度。中国最高人民法院近年公布的典型案例里,就有法院判决子女”定期探望”父母的判例。法律不得不出面要求子女回家——这背后藏着的,其实是传统孝道在城市化面前的节节后退。
我把这两组数据和两位受访者的话放在一起看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中国用法律的力量把”孝”的量守住了,却难保证”质”;韩国把孝道交给了个人选择,道德上很体面,却让贫困的老人无处可依。中国社会学界已经有人质疑,按月打款却断绝联系的”只给钱的孝道”正在增多;而韩国的年轻一代,则被称为”N抛世代”——连恋爱、结婚、买房都要放弃,又哪里还有余力再去赡养父母。这不是谁更孝顺、谁更冷漠的问题,而是两种制度设计在同一场老龄化浪潮里,各自暴露出了自己的短板。
把镜头拉远一点看,这背后是整个东亚的人口结构正在被重新改写。韩国的家庭赡养意识瓦解得极快,但公共赡养体系还没有跟上,处于制度夹缝中的老人正被悄悄孤立;中国则出现了”小老人”赡养”老老人”的新现象——六七十岁的子女,本身也已步入老年,却还要照顾八九十岁的父母,这种双重负担的结构性压力,很快也会在韩国重演。值得一提的是,中国政府在2024年把个税赡养专项附加扣除额从每月2000元提高到3000元,独生子女可全额扣除,这是用税收这根”胡萝卜”去配合法院强制这根”大棒”,双管齐下。韩国这边,政府也从2021年起逐步废除了基础生活保障中的部分赡养义务人标准,方向是对的,但医疗补贴等领域的制度矛盾仍未解开。
《银色桥梁》第七章里还记录着另一幕,是我在南京一家社区养老服务中心听到的。一位曾经做过小学教师的奶奶告诉我,她儿子在深圳工作,春节才能回来一次,”我们通电话的时候,他总是先问我吃药了没有,后来我才发现,这句话是他手机备忘录里设的提醒,不是他自己想起来的。”这句话让我久久说不出话——不是因为它残忍,而是因为它太诚实了。原文里我写道:”孝道正在从一种情感,变成一种可被外包、可被系统化管理的服务。”这句话后来被不少读者截图转发,大概是因为太多人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父母,或者未来的自己。
翻查数据的时候,我发现两国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应对”独自老去”这件事。韩国2023年独居老人户数已突破213万户,占全体老年人家庭的35%以上,而这一群体的自杀率长期位居OECD国家首位;中国民政部的统计则显示,城乡空巢老年人占老年人口比例已超过一半,农村地区因青壮年外流,这个数字甚至更高。中国近年推行的”9073″养老格局——90%居家、7%依托社区、3%入住机构——某种程度上是承认了一个现实:无论法律怎么写,真正撑起老年生活的,终究还是家庭周边那张看不见的网。作为写了五年这个系列的人,我越来越觉得,赡养义务与其说是一道法律题,不如说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一个社会到底愿意为”变老”这件事共同分担多少。
写到这里,我想把那位九老区奶奶的疑问,原样交还给读者:如果赡养费准时到账,却见不到人,这算不算孝道?如果法律强制探望,见面时相对无言,这份”精神慰藉”又能算数吗?我自己没有标准答案,只是越来越确信,答案不会出现在法律与道德的任何一端,而是在连接两者的那座桥上——用公共养老金和社会服务托住经济基础,用文化和教育留住家庭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联结。2058年,每一名劳动人口要赡养一名老人的时代终会到来,到那时我们需要的,未必是更严厉的条文,也未必是更崇高的说教,而是一份为”共同老去的社会”重新设计的契约。
这个故事,在我的著作《银色桥梁:金钱与关系》第7章中有更详细的记述。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在WIA Book的图书详情页 https://wiabook.com/books/silverbridge-vol03-cn/ 找到完整章节。
THE KOREAN TODAY × WIA CODE
이 기사의 WIA Code
WIA Code 스캐너로 비추면 인터넷 없이 발행 사실과 위·변조 여부를 확인할 수 있습니다.
휴대폰 기본 카메라로 찍으면 스캐너 안내 페이지가 열립니다 — 기사 바로 열기
움직이는 코드는 스트림입니다 — WIA Code 스캐너로 약 10초 비추면 기사 전문(사진 포함)이 폰에 저장되어 인터넷 없이도 읽을 수 있습니다.
WIA Code · 코리안투데이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