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首尔一处社区福利馆做采访,遇见了一对刚登记结婚不久的老夫妇。男方七十一岁,女方六十八岁,两人是在一场老年大学的书法课上认识的。临别时,男方悄悄告诉我,他的子女到现在也没来参加婚礼——不是反对,只是”还没准备好接受”。我记得当时自己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这是幸福还是遗憾。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爱情反而变成了一件需要勇气才能做的事?
这个问题,后来在我整理韩国统计厅数据时得到了部分答案。2024年,韩国全部22.2万件婚姻登记中,60岁以上男性的婚姻达到7221件,同比增长6.3%。这不是一个孤立的数字——在所有年龄段婚姻都在减少的时代,唯独60岁以上群体呈现出”逆势增长”。我常常在专栏里写”数字背后是人”,而这一次,数字背后正是我在福利馆遇见的那种迟疑与坚持并存的表情。
把目光转向海峡对岸,情况的规模更让我吃惊。根据中国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独居老人家庭达到3729万户,占全部老年家庭的21.38%。中国社会科学院的调查显示,丧偶老人中80%有再婚意愿,但实际完成婚姻登记的比例不足10%。也就是说,十个想要重新开始的人里,只有不到一个真正走到了登记处。这个”想要却做不到”的落差,比韩国的情况更为深广。我采访过的那位男士,至少已经登记结婚了;而在中国,更多老人连迈出这一步都做不到。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浙江师范大学贺海波教授说过的一句话——”老年人的再婚问题不能简单地用’子女反对’来解释。住房、养老金、医疗、继承像一条链条环环相扣,现实远比’子女干涉’复杂得多。”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想起了那位男士子女的沉默。也许他们并不是反对父亲的爱情本身,而是在担心一连串我们外人看不见的现实问题——房产怎么分,谁来照顾晚年,继承会不会有争议。爱情在这里,常常不得不和一整套家庭经济结构纠缠在一起。
韩中两国面对这份纠缠的方式,却走出了不太一样的路。在中国,一些地方的公证处已经普遍办理”黄昏同居协议书”——老年情侣选择法律婚姻以外的”搭伙过日子”模式,用一种更务实的方式绕开财产纠纷。而上海人民公园周末的相亲角,本是父母为子女物色对象的场所,如今却出现了新的风景:六七十岁的老人们亲自前来,为自己寻找伴侣。据我读到的一篇报道,”来帮子女找对象,结果父母之间恋爱了”的案例正在增加。这种务实又带点意外浪漫的场景,是我在韩国的采访中很少遇到的。
在韩国,黄昏恋更多地被包裹在道德的目光里。电视综艺把它讲述成”美丽的挑战”,但现实中”老人家谈什么恋爱”的评价依然存在,而且对女性格外苛刻——男性老人的再婚常常被解读为”需要人照顾”,女性老人的再婚却容易被贴上”对已故者不忠”的标签。与此同时,黄昏离婚的咨询在过去三十年里增长了17到18倍,60岁以上男性咨询占比已达全部的49.1%。我常想,一边是婚姻登记的逆势增长,一边是离婚咨询的爆发式增加——这两组数字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这一代老人,终于开始把自己的晚年感情当作一件可以自己做主的事情来对待了。
在整理这一章的采访笔记时,我还记下了杭州一位六十三岁女性的故事。她在丈夫去世四年后,通过社区老年活动认识了现在的伴侣,两人决定再婚前,先各自请律师起草了一份婚前财产协议,把房产、存款和子女的继承权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对我说的一句话,我后来一直记在采访本上:”我们不是在谈钱,是在谈以后谁都不用担心。”这句话让我意识到,财产协议在这里不是感情的对立面,反而成了让感情能够安心落地的一种方式——这是我在韩国那对夫妇身上没有看到的细节,却同样值得被记录下来。
再往数字里看一层,能看到两国政策节奏的错位。韩国65岁以上人口在2025年正式突破总人口的20%,单身老年人家庭的增速尤其明显,首尔市近几年也陆续推出”黄昏婚前咨询”一类的公共服务,试图在情感与法律之间搭一座桥。中国这边,民政部近年多次修订涉老政策文件,银发经济被明确列为重点培育方向,3.25亿银发互联网用户的规模也让老年婚恋平台从边缘走向了正规市场。但政策的关注点,大多还停留在养老服务和消费市场,真正直面”老年人如何安心去爱”这件事的制度设计,在两国都还只是起步。作为记者,我觉得这恰恰是接下来最值得追踪的空白。
写到这里,我想把问题留给读者,也留给我自己: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父母告诉我们,他们想要重新开始一段感情,我们真的准备好祝福了吗?还是会像那位男士的子女一样,用沉默代替反对?黄昏恋究竟是需要勇气去追求的幸福,还是社会还未准备好接纳的禁忌——也许答案不在别处,而在我们每个人愿不愿意先放下评判,听一听父母自己怎么说。
翻看我当时留在采访本上、却没有全部收进初版书稿的记录,还有一段对话让我印象很深。那天我壮着胆子问那位再婚男士的女儿,为什么没有出席父亲的婚礼,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不是不同意,只是没想好该用什么身份出现。”这句话后来被我原样写进《银色桥梁》第十二章的结尾:”子女的缺席,往往不是拒绝,而是找不到自己在这段新关系里的位置。”我重读这句话时忽然意识到,我们谈论黄昏恋,其实也是在谈论子女这一代该如何重新学习退场与祝福。
翻看更新一年的资料,这种落差并没有缩小。韩国统计厅在2025年发布的调查显示,65岁以上单身老人家庭已接近全体老年家庭的三分之一,而首尔市老年综合福祉馆开设的黄昏婚前咨询,预约常常要排上数周。几乎同一时期,中国民政部发布的老龄事业发展公报里,涉老婚姻家庭纠纷调解案件五年间增长超过四成,其中财产分割类纠纷占比最高。我把这两组数字并排放在一起看,认为它们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两国的老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替自己争取一个”重新开始”的制度出口,只是韩国走的更多是咨询与舆论的路径,中国走的更多是公证与协议的路径。写到这里,我也想问问自己:如果有一天父母告诉我他们想要重新开始,我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还是最后一个?
那对在书法课上相识的老夫妇,后来的故事我没能再追踪下去,但我常常想起他们。这段关于黄昏恋的观察与更多相似的相遇、数据和对比,在我的著作《银色桥梁:金钱与关系》第12章中有更详细的记述。若您也想更深入地了解韩中两国老年人在爱与偏见之间的挣扎与选择,欢迎移步图书详情页:https://wiabook.com/books/silverbridge-vol03-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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