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整理这一章的采访笔记时,我一直在想同一件事:如果把镜头交到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手里,她会先说什么?是先想着”今晚直播卖什么”,还是先想着”这次要讲我人生里的哪一段”?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摄像机架起来,老人有些局促地整理衣领,身边站着替她调设备的孙女或儿媳。那一刻,老年不再只是被拍摄、被服务、被”照顾”的对象,而是第一次,成了讲述自己故事的人。这正是我写下《数字银发》第二章的起点。
我在资料里反复停留的,是田姥姥和朴莫礼奶奶这两个名字。3,526万比115万,这是我记录下的第一组数字,也是这一章最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对比。仅用人口差异去解释,是解释不通的——这背后,是两种老年世代与数字时代相处方式的根本分岔。一边进化成了”每月直播带货28次的亲自销售老板娘”,另一边则成了”由孙女执掌镜头的亲切邻家奶奶”。同样打着”银发创作者”的旗号,展开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产业逻辑。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两种社会给老年人准备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舞台。
把数字摆在一起看,规模的落差更清楚。根据中国互联网信息中心(CNNIC)2025年6月的发布,中国60岁以上互联网用户已达到1.61亿人,渗透率52%。仅在抖音一处,60岁以上拥有超过400万粉丝的创作者就有20余人,据飞瓜数据显示,前20名中有9人从事直播带货,月平均直播次数为28.8次——也就是说,几乎天天都要站在麦克风前。而在韩国,根据移动指数(MobileIndex)2024年发布的分析,60岁以上用户的YouTube使用时间在5年间增长了235%;韩国言论振兴财团2024年的调查还显示,60多岁人群对新闻时事YouTube的依赖度高达82.6%,70岁以上更是达到93.1%,YouTube事实上已经成了这一代人的”国民媒体”。可是翻遍韩国120余位拥有百万订阅的YouTuber名单,70多岁的创作者只有朴莫礼奶奶(1947年生)一人。我把这行数字圈了出来——作为”消费者”的银发群体在急速扩张,但作为”生产者”的银发群体,依然稀缺得让人意外。
再往细处看,两边的”语法”完全不同。田姥姥的内容平均只有30到60秒,靠的是与儿媳、孙辈之间鸡飞狗跳的家庭小品,每天供应一份”可预测的痛快感”。426部作品累计获得8.8亿点赞,秘诀就在于那种贴合算法节奏的短平快。更有分量的是直播带货——79岁的”八零徐姥姥”仅一场直播就创造了500万元、约合9.5亿韩元的销售额。抖音上的银发网红,已经不只是”娱乐者”,而是直接成了”销售渠道本身”。相比之下,朴莫礼奶奶的视频在孙女金有拉PD的策划下,是8到15分钟的旅行记、料理、人生故事,节奏缓慢得多。据2024年12月《首尔新闻》报道,她推出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食品和化妆品品牌,成了一位”77岁企业家”;另一位银发YouTuber米拉诺娜张明淑(1952年生),同样以聚集99万订阅的时尚策展为起点,正在向图书、演讲、自有品牌延伸。我在书里写下的一句话是:韩国式的银发IP,走的不是”一次性销售”,而是”用一生积累的信任资产,慢慢换成生活方式品牌”的路。
为什么这次对照对我来说格外有意义?因为它戳破了一个我自己也曾默认的假设——以为”数字化的老年”只有一种样子。事实是,田姥姥思考的是”今晚直播卖什么”,朴莫礼思考的是”下一支视频要讲怎样的人生故事”。一位站在14亿人口与算法构筑的实时巨型市场之上,一位站在五千万人口、以搜索与信任为根基的舞台上。市场体量无法相提并论,但在内容的深度与IP的寿命上,慢一些的那种模式,反而显出了另一种韧性。我采访时问过一位在两地都做过银发内容运营的从业者,她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中国的奶奶们是被算法推着往前跑,韩国的奶奶们是自己慢慢走出一条路。”两种走法,都不轻松。
把镜头拉远一点,这背后其实是两个社会不同的世代结构和政策语境。中国60岁以上互联网用户1.61亿、渗透率突破一半,是移动支付、直播电商、下沉市场基础设施十年积累的结果,老年人几乎是被整个数字消费体系”卷”进了创作者经济;而韩国60岁以上用户YouTube使用时间五年增长235%,更多是在婴儿潮世代退休、家庭结构核心化、独居老人比例上升的背景下,老年人主动寻找陪伴与叙事出口的过程。一个是产业驱动,一个是情感驱动,两种路径都真实,也都留下了各自的空白——中国的空白在”生活方式沉淀不下来”,韩国的空白在”愿意举起镜头的老人还是太少”。
翻看书稿时,我记得自己在朴莫礼奶奶第一次接受采访的那段文字旁边画了三条线——她说:”我年纪大了才发现,原来镜头前的我,和厨房里的我,是同一个人。”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放进了第二章的结尾,因为它道破了这场”银发数字化”浪潮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真正打动观众的,从来不是滤镜或剪辑技巧,而是那份”活了大半辈子还愿意如实示人”的坦然。根据韩国统计厅2024年发布的《高龄者统计》,韩国65岁以上人口已占总人口的19.2%,即将跨入”超高龄社会”门槛(20%以上);与此同时,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末,60岁以上人口达2.97亿,占全国人口的21.1%。两个社会几乎在同一时期跨过了相似的人口门槛,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银发上线”方式——这不是巧合,而是各自产业结构与家庭文化长期发酵的结果。
我常常在演讲里被问到同一个问题:”韩国是不是该学中国,把银发直播电商也搞起来?”每次我都会犹豫着回答——我并不认为规模是唯一值得追赶的指标。田姥姥的成功建立在庞大的下沉市场与成熟的直播基础设施之上,而韩国的老年人口分布、家庭结构、信任消费习惯完全是另一套逻辑。与其复制别人的打法,我更想追问的是:我们能不能为像朴莫礼奶奶这样的”孤例”,多造几条不必靠算法投喂、也能被看见的路?这也是我写这一章时,一直没能给出标准答案、只能留给读者继续思考的问题。
写到这里,我很想把一个问题留给读者,也留给我自己。朴莫礼奶奶是百万订阅的70多岁YouTuber中”唯一的一位”,这句话我在书稿里划了很久的线——它意味着,韩国社会里很可能还沉睡着另外九千九百九十九位朴莫礼。让她们愿意站到镜头前,需要的不是多么复杂的技术门槛,而是一双孙女的手、一段儿媳挤出来的时间、一点点社会愿意腾出的位置和耐心。如果你身边也有一位有故事、却从没想过被人看见的长辈,不妨想一想,你是否愿意做那个替她架起摄像机的人。
这个关于田姥姥与朴莫礼奶奶的故事,在我的著作《银色桥梁:数字银发》第2章「抖音奶奶 vs YouTube奶奶」中有更详细的记述,包括韩中两地银发创作者的盈利模式、市场进入策略与真实案例分析。有兴趣深入了解的读者,可以前往WIA Book图书详情页查阅:https://wiabook.com/books/silverbridge-vol04-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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