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桥梁] 第4卷 · 第12章 · 遥控器与手机之间:我在两地客厅里看见的银发人生

朴洙璡专栏作家发布 2026/08/26 [16:01] 文章编号 55942

银色桥梁 · 第4卷第12章 (hero)

去年冬天,我去首尔道峰区采访一位独居的七十二岁母亲时,她开门第一句话不是”请进”,而是”稍等,广告完了再说”。那是傍晚七点五十分,地面波正在播她追了三个月的日播剧。我坐在她家玄关的小凳子上,看着她盯着屏幕,手里的遥控器攥得很紧,像是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对”老年人看电视”这件事的理解太浅了——那不是消磨时间,而是她一天里最郑重的一段仪式。这也是我这一次执笔《银色桥梁》第四卷第十二章的起点:电视剧,究竟在老年人的精神世界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那天晚上,我没有打断她,而是安静地陪她看完剩下的二十分钟。剧终字幕升起时,她才转过身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在书里写下的那句话,其实就是那晚我心里冒出来的判断:”电视剧是抚慰孤独的挚友、连接世界的窗口,也是代偿情感的舞台。”韩国以正统迷你剧与日播剧,中国以单集一到两分钟的竖屏短剧——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填满银发岁月的精神饥渴。我当时还不确定这句话是否夸张,直到我开始查数据,才发现自己其实说得保守了。

根据韩国统计厅《2025老年人统计》,韩国六十五岁以上群体每日闲暇时间为七小时三分钟,比五年前增加了十二分钟;而其中媒体使用时间高达四小时六分钟——也就是说,他们的闲暇时光,有一半以上都是在屏幕前流淌的。更让我意外的是,2024年实时地面波电视观看总时长中,五十岁以上群体占比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换句话说,今天客厅剧场的主导权,已经明显转移到了银发一代手中。那位道峰区的母亲,不是特例,而是一个正在成为多数的群体的缩影。中国这边的速度和规模则更让我震动。根据QuestMobile 2024银发人口报告与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的数据,截至2024年12月,中国微短剧用户规模达到6.62亿人,其中四十至五十九岁占37.3%,六十岁以上占12.1%——中老年群体几乎撑起了这个市场的半壁江山。北京日报去年末的一份调查更具体:54.05%的老年受访者每日观看短剧一到两小时,3.24%的人甚至超过四小时。

为了理解这个数字背后的真实生活,今年春天我又去了一趟北京,拜访了一位六十六岁的退休教师。他的儿子给他装了短视频App,起初只是想让老人打发时间,没想到父亲很快迷上了一部叫《闪婚老伴是豪门》的中老年爱情短剧。他一边给我倒茶,一边笑着说自己”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晚饭后那一集”。那部剧在抖音的播放量达到5.6亿次。我问他为什么喜欢,他的回答让我印象很深:”年轻人的爱情剧跟我没关系,但这个剧里的男女主角是我这个岁数的人,我一看就觉得,这说的是我自己的故事。”这句话,恰好呼应了我在书里整理的一个成功要素:同龄主角,以五十到七十岁演员出演主角,引导观众的自我投射。韩国的日播剧靠的是”准点观看”的仪式感与家庭共同时光,中国的竖屏短剧靠的是”每集九十秒的完整性”与”不看到结局就停不下来”的戏剧节奏。形式不同,但两地老人共同渴望的东西,其实是同一种——被看见,被代入,被理解。

我在整理这一章的时候,反复回想起韩国保健福祉部老年人实态调查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共同指出的那个简单事实:老年期的电视剧观看,并非单纯的娱乐,而是情感替代品。当子女独立、与配偶的对话日渐减少,剧中人物便成为”每天造访的邻居”。这句话我第一次写下来时觉得有些沉重,但后来我理解了它的另一面——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位”每天造访的邻居”,很多独居或空巢的老人才不至于在漫长的傍晚里彻底陷入沉默。日播剧与中老年爱情短剧,以”可预测的剧情+明确的善恶有报+温暖的结局”三重节奏,为不确定的现实提供心理安定感。这不是逃避现实,而是一种老人们自己找到的、成本最低的心理疗愈方式。《人民日报》在2025年4月的一篇文章里说得更直接:”短小时长、戏剧反转、温暖结局——当这三者交汇,微短剧便不再是娱乐,而是支撑老年一天的精神食谱。”我读到这句话时,第一反应是想起了道峰区那位母亲攥紧遥控器的手。

如果把这个现象放到更大的社会背景里看,就会发现它其实是两国老龄化进程加速的一个自然结果。韩国六十五岁以上人口已经达到约1,024万人,六十多岁群体的OTT使用率从过去的边缘状态,升到了2024年的66.7%,老年群体视频观看比率由2019年的3.5%增至2024年的21.6%,五年内暴涨了六倍。这不是一群”跟不上数字化”的老人,而是一群正在主动学习、主动拥抱新平台的老人。中国这边,2024年新上线短剧多达1,350部,同比增长27.5%,预计2027年市场规模将突破一万亿元人民币。政策层面也在同步调整——国家广电总局自2024年下半年起,已经把”适老化”设计,比如大字幕、语音解说、自动续播、一键付费阻断,正式纳入国家指南。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已经不是一个被忽视的边缘群体的边缘爱好,而是一个正在被产业界和政策制定者认真对待的核心市场。老龄化不再只是”需要被照顾的问题”,它正在变成”需要被理解的市场”。

但我也必须诚实地写下我在采访中看到的另一面。上海市消协已经接收数千宗”免费试看后自动扣款”造成的老年消费者投诉,那位北京的退休教师后来也告诉我,他有一次不小心充了将近两百元,才发现是自动续费。国家广电总局自2024年下半年起,对低俗、色情化的老年短剧加强了集中整治,刺激性标题与夸张广告成为平台全面屏蔽的对象。这提醒我,银发内容市场的繁荣背后,也藏着结构性的脆弱——老年观众往往对数字支付流程不够熟悉,而这种不熟悉,恰恰成了被过度收费甚至欺骗的缺口。所以我在书里也特别写到,韩国内容产业如果要进入这个市场,情感普世化与本地化的付费透明设计,必须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而不能只顾着讲好故事,却忽略了老人在按下”确认”键那一刻可能面临的风险。

写到这里,我想把问题留给读者,也留给自己:当我们的父母、或者未来的我们自己,在傍晚七点准时坐到电视机前,或是在地铁上反复刷着九十秒一集的短剧时,我们是应该心疼他们”沉迷屏幕”,还是应该认真去理解,那块屏幕对他们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我采访过的两位老人,一位在首尔,一位在北京,他们从未见过面,却用几乎相同的姿势——专注、投入、偶尔为剧中人物落泪——回答了同一个问题。或许我们能做的,不是劝他们少看一点,而是像我那天在道峰区玄关坐下来一样,先安静地陪他们看完这一集,再问问他们,今天这个故事里,谁让他们想起了自己。

这个故事,在我的著作《银色桥梁:数字银发》第十二章「电视剧:老年人的精神食粮」中有更详细的记述,包括中韩两地更多的数据比对、产业进入策略与我在采访现场记下的完整对话。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在WIA Book图书详情页查看完整版本:https://wiabook.com/books/silverbridge-vol04-cn/。下一期专栏,我将带大家走进清晨五点的公园——首尔塔谷公园的徒手操与北京天坛公园的太极拳、广场舞,看看中韩老年人如何在公园里开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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