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首尔钟路区一家挂着”同行餐厅”招牌的小饭馆里,遇到了一位七十八岁的独居老人。她点了一份八千韩元的定食,坐下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是不是记者,而是问我”今天这个位子是不是要提前占”。那家饭馆确实常常客满——不是因为菜好吃到需要排队,而是因为像她这样一个人吃饭的老人太多了,而愿意坐下来陪着说说话的地方太少。那顿饭我吃得很慢,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认真想:一座对老人友好的城市,究竟应该先从哪里下手。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反复引用了WHO在2007年那份指南里的一句话——它把老年友好城市拆成了八个领域:户外环境与建筑、交通、住房、社会参与、尊重与社会包容、公民参与与就业、沟通与信息、健康服务。表面看是一份行政清单,但我在实地走访之后才明白,它其实是把”活到九十岁也能在这个社区里不感到不便吗”这一句朴素的追问,分摊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首尔市从2013年加入这套国际认证体系(GNAFCC)以来,已经写过四次实施计划,而截至2025年6月,韩国全境已有63个地方政府——七个广域市全员、加上济州道和55个市郡区——正式加入了这个网络。
数字本身不会说话,但排在一起看,能看出两种完全不同的性子。同一时间段,中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与全国老龄工作办公室已经认定了2,999个”全国示范性老年友好型社区”,按计划到2025年要累计建成5,000个。韩国用”城市”做单位,一个市郡区平均覆盖23万人;中国用”社区”做单位,一个示范社区平均只有三千到一万人。前者像是把一整座城市按图纸重新校准,后者更像是把成千上万个村口、巷子、楼道逐一翻新。人口背景也在催着两边都不能慢——韩国2024年底65岁以上人口突破1,024万,正式进入超老龄社会;中国同期60岁以上人口达到3亿1,031万,占比22%,65岁以上也有2亿2,023万。规模不同,紧迫感是一样的。
让我印象更深的,是上海一位社区工作者跟我描述的”15分钟生活圈”。她说得很直白:老人走出家门,十五分钟之内必须能碰到医生、能吃上一顿饭、能有人说说话、能在出事的时候有人马上知道。上海目前有434个综合为老服务中心、864个日间照料中心、1,864个老年助餐服务场所,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往200个试点社区里加装5G远程诊疗终端的方向继续走。首尔这边,我更熟悉的是”低地板公交”和”同行餐厅”这两件小事——公交导入率到2024年底做到了79.3%,目标是2025年全覆盖;像我遇到那位老人常去的那种餐厅,全首尔已经铺开了500家。一个在铺终端,一个在铺餐厅,方式不一样,但都在回答同一件事:老人今天这顿饭、这次出门,能不能不为难。
我把这两种做法放在同一章里比较,不是为了评出高下,而是因为我越走越觉得,它们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切面。韩国这种”整座城市重新设计”的路径,好处是标准统一、可以拿去认证、拿去评估,首尔已经有17年积累下来的84项指标数据;但它慢,一个大城市要花十年才能把公交、地铁、人行道全部改完。中国这种”社区精细化改造”的路径,好处是快、可以在短短几年内铺出成千上万个,但社区与社区之间的水平参差不齐,街道办有没有本地资源,决定了老人能不能在自己家门口就享受到。写到这里我常常想起那位WHO老年友好城市倡导者亚历山大·卡拉赫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九十岁的老人能走,那么孩子、残障人士、孕妇也都能走。为老人设计的城市,就是为所有人设计的城市。”这句话我在书里引了不止一次,因为它提醒我,我们讨论的从来不只是老人的问题。
这背后当然也有更大的社会背景在推着走。中国国务院2024年1月发布的《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把老年友好城市和社区正式列为银发经济的头号增长点,那一年新注册的银发经济相关企业就有8万2,400家,创下历史新高,其中近三成集中在适老化改造、社区智慧养老和辅具器具领域。韩国这边,老年友好城市从来不是孤立的城市规划议题,而是跟”9988″——健健康康活到九十九,只病两天——这样的社会口号绑在一起的,背后是首尔50+财团那样的终身学习网络,也是三大电信运营商这些年为29万户独居老人装上的物联网守护设备。两边的政策语言不一样,但都在把”老”这件事,从家庭内部的私事,慢慢挪到城市公共设计的桌面上。
我也常常被问到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韩国企业能从这里边分到什么。我在书里列过几条我自己觉得比较踏实的路——把首尔无障碍住房30年的经验做成打包方案,去投标上海、北京的公共采购;把同行餐厅500家的运营数据做成SaaS,卖给上海1,864家老年助餐点;把物联网跌倒检测和数字门牌,以OEM的方式供应给华东的社区。但我也提醒过采访对象,中国2023年修订的个人信息出境规定,对老年人健康和跌倒数据出境管得很紧,想进这个市场,境内部署是绕不过去的第一步,而且街道办这一级的本地关系,往往比拿下中央招标更关键。这些细节写进书里的时候有点枯燥,但我觉得比空喊”机会来了”要诚实一些。
写完这一章,我留给自己,也留给读这本书的人一个问题:如果你的父母、或者你自己,到了七八十岁,你希望走出家门的第一百米,先碰到什么——是一张能坐下来歇脚的长椅,还是一间十五分钟就能到的诊所,还是一顿有人陪着吃的热饭?这三样东西,韩国和中国分别先做出了其中一部分,谁都还没有全部做齐。也许理想的老年友好城市,不是哪一种模式赢了另一种,而是我们愿不愿意把对方已经做出来的那一块,坦然地搬到自己的城市里来用。
这个故事,以及韩国63个WHO认证城市与中国5,000个示范社区之间更完整的数据和现场记录,收在我的著作《银色桥梁:一起老去的方法》第3章「老年友好城市:理想的模样」当中。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到WIA Book的图书详情页(https://wiabook.com/books/silverbridge-vol05-cn/)进一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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