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想聊聊一个我在写作时反复回到的画面：退休通知送到的第二天，一个人坐在家里，面前只有一个问题——“现在该做什么？”这个问题很安静，没有人会大声问出来，却压在许多人心上。我在《银色桥梁》第5卷《一起老去的方法》里，把这一刻写成了一章，题目是“老年创业者：不老的梦想”。写这一章的时候，我脑子里总是同时站着两个人。
一位是62岁的金先生，在首尔九老狭窄的巷弄里，筹备一间共享厨房。另一位是66岁的张老板，在上海浦东一间养老初创公司的办公室里，深夜还在修改商业计划书。他们素未谋面，隔着一片黄海，却在念着同一句话——“梦想不会变老”。我在九老工作多年，这样的巷弄走过很多遍，所以金先生的样子，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多半是穿着旧夹克，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菜单草稿，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想过很久。
先说说张老板。章节里引用了他的一句话，我至今记得很清楚：“我不是在创业，是在重新活一次。时钟无法停止，但时钟指向的方向由我决定。”他是上海一家智慧养老平台的创始人，2025年说出这句话时，已经66岁。我读到这里停了很久。年轻人说“我要创业”，听起来是野心；66岁的人说“我是在重新活一次”，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安静的决定——不是要证明什么，只是不想让日子在等待中过完。
再回到数字上。我习惯先看数字，因为数字不会替人说好话，也不会替人说坏话。据创业振兴院与国税厅的资料，2025年8月，韩国新增创业者中，50多岁占21.6%，60岁以上占15.3%，50岁以上合计占36.9%，比30多岁的24.6%和40多岁的25.2%都高。116万家一人创意企业的代表，平均年龄是55岁，其中50多岁占37.5%，60多岁占26.5%。也就是说，在韩国，银发族早已不是创业场上的“特例”，而是半壁江山。
中国那一边的数字，更让我停下笔。仅2024年一年，银发经济相关企业就新注册了8万2,400家，截至2025年2月，累计达到50万2,000家。这个国家65岁以上的人口已突破2亿2,023万，占总人口的15.6%；2023年一年，就有约2,600万人到了退休年龄。卫生和社会服务8.4万家，租赁和商务服务7.7万家，居民服务6.5万家——银发经济早已从医疗、照护，延伸到文化、旅游、教育和金融。31个省、市当中，有24个地方宣布要重点培育这个产业。对张老板来说，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冷清的角落，而是一整片正在铺开的土地。
可是，我不想只把这一章写成一份漂亮的统计。因为在韩国，这些数字的另一面，并不轻松。韩国上班族体感上的退休年龄是49.5岁，法定退休年龄是60岁，而平均预期寿命是83.6岁。算下来，退休之后要走的路，少则二十年，多则三十四年，光靠国民年金，很难填满这段时间。所以60多岁的人创业，并不全是因为梦想，更多时候是因为现实。我在九老见过的许多人，嘴上说“想做点自己的事”，心里算的其实是下个月的生活费。
阴影也在数字里。2025年8月的统计显示，韩国60多岁、70多岁的个体经营者，歇业的数量已经超过了创业的数量。章节里提到，炸鸡店、咖啡店、便利店这类加盟，是歇业率上升的主要原因之一：把退休金全部投进初始投资的那一刻，东山再起的余力也就消失了。我读到这一段时，想起金先生的共享厨房。他选择的是共享，而不是独自扛下一整间店，我想，这未必是巧合——把风险和灶台一起分出去，是一种很老练的盘算。
那么，成功的人有什么共同点？章节里整理了三点，我觉得说得朴素而实在。第一，把三十年的职业经历“翻译”成产品：工程师出身的人做技术咨询的一人公司，当老师的人做银发学习平台——主力不是餐饮，而是知识，歇业率就明显更低。第二，小起步、快验证、渐扩展：初始投资控制在3,000万韩元以内，用六个月做出最小可行产品，确认有营收再扩张，按这个原则走的60岁创业者，三年存活率高出35%以上。第三，代际协作：经验自己握着，数字、营销、社交媒体交给二三十岁的联合创始人。章节里说，这是中韩两国最确定的成功方程式。我自己读完，觉得最难的其实是第三点——肯把方向盘的一部分交给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人。
再看政策与时代的背景。韩国有面向中老年的技术创业中心，也有最高1亿韩元的事业化资金，成效刚刚显现。中国方面，2023年国务院发布《关于发展银发经济的意见》，把老年人重新定义为“消费主体与创业主体”，而不再只是“被供养的对象”。到2035年，中国60岁以上的人口预计将达到4亿，银发经济的市场规模，预计从2025年的8,000亿美元，增长到13万亿人民币。50岁到60岁的“新中年”，已经亲身投入智慧养老、健康食品、银发旅游、老年教育和线上内容创作，角色正在从“服务的接受者”变成“服务的缔造者”。这是两个国家各自走到的路口，只是时间稍有先后。
因此，章节里也替韩国的银发创业者提出了几条通往中国的路：把上门护理、认知症预防课堂、银发健身这些韩国比中国早十到十五年经历过的服务，整理成手册，与上海、成都等城市的伙伴合资进入；与抖音、小红书上粉丝数以百万计的六七十岁达人合作做内容；把韩国的温泉、韩医院和健检，重组成面向50岁以上中国游客的套餐；把跌倒检测、服药管理、紧急呼叫的设备，供给养老院和社区服务中心。但我想补一句，章节里同样写着三个提醒：不要把退休金孤注一掷，不要幻想独闯中国，不要过度自信于自己的身体。语言、监管、税务、人脉的墙，比年轻人面对的更高，所以要与本地伙伴共同持股，提前请好律师和会计；创业头三年每周工作六十个小时是常态，六十岁以后最好设计成“CEO加现场经理”的双人结构。
写到最后，我想起章节里引用的日本经济学家岛田博道的一句话：“高龄社会真正的资源不是养老金，而是老年人的雄心。”韩国60岁以上创业者的15.3%，中国银发经济企业的50万2千家，其实都出自同一个提问：“如果社会不再供养我，那我能为社会贡献什么？”重要的也许不是创业的数量，而是质量。如果您正好即将退休，我想请您今晚安静地问自己一次：我可以凭借什么，重新开始？不必立刻回答。只要这个问题开始在心里转，它本身就已经是一条起跑线。
这个故事在我的著作《银色桥梁：一起老去的方法》第20章中有更详细的记述，书中还附有中韩两国创业数据的对照表与进入中国市场的四大策略。需要说明的是，这些内容是对中韩老年文化的比较分析，不能替代具体的投资决策，进入中国市场前，请务必咨询专业顾问。图书详情页：https://wiabook.com/books/silverbridge-vol05-cn/（出版社：WIA Book）。下一期，我想聊聊另一件很柔软的事：在一趟航班就能连接首尔与青岛的时代，中韩两国的老人，如何开始一段黄昏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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