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银色桥梁》第五卷的时候,有一条评论我反复读了很多遍。它出现在朴莫礼奶奶频道的评论区里,只有短短一句:”想起我奶奶,哭了。”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上的修饰,也看不出写的人多大年纪。我在屏幕前坐了一会儿,心里想的不是”流量”这两个字,而是另一件事:一个年轻人在深夜里点开一位陌生老人的视频,看到的也许只是一口酱缸、一碗大酱汤,却一下子回到了很久没有回去的厨房。今天想聊聊的,就是这样的瞬间背后,两个国家正在发生的事情。
先说朴莫礼奶奶。她今年73岁,七年前开这个频道的理由很朴素,是为了预防痴呆。当时她大概没有想过观众会是谁,只是想让自己的脑子和手指都动起来。七年过去,订阅者有130万人,她管他们叫”孙辈”。她和孙女金宥拉一起拍视频,受邀去过谷歌总部,还出了书。我在章节里写到她,不是因为数字大,而是因为她的底子:她经营了四十年餐馆,四十年里被人端着碗问过多少回”阿姨,这个怎么做”,谁也编不出这样的人生。镜头只是碰巧对准了一个本来就很会讲话的人。
跨过黄海,故事换了一种口音,骨子里却相近。中国有一位90多岁的奶奶,网名”梅英”,在小红书上有百万粉丝,她讲的东西里,有她在文革年代亲身经历过的事。天津的津亚养老院更有意思:账号不属于哪一位老人,而属于整座院子,老人们平均75岁,一起拍的抖音视频累计点赞超过一千万。我读到这个案例时笑了很久,想象一群七十多岁的人围在手机前,为一个镜头争论站位。他们不是在被照顾,是在上班。
数字能补上一些轮廓。按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的数据,到2025年6月,中国60岁以上的网民有1.61亿人,渗透率超过52%。QuestMobile 2025年的报告说,抖音的银发月活用户达到2.14亿,其中60岁以上的内容创作者在两年间增长了三倍。韩国这边,到2023年12月,50岁以上的YouTube用户有943万人,一年增长24%。2024年的社交媒体调查里,60多岁的人有82.6%、70多岁的人有93.1%说,自己是”通过YouTube获取新闻与资讯”的。第二个数字是我每次想起来都要停一下的:七十多岁的人里,十个有九个多,把YouTube当成了看世界的窗。
不过单看这些,很容易得出一句轻飘飘的结论:”老年人开始用智能手机了。”我觉得更要紧的是方向变了。过去谈到老年人和技术,说的总是”教他们学会”,他们是学习者,是消费者。现在有一部分人坐到了镜头的另一边,成为创作者。小红书上60岁以上的用户已经超过3000万,而最爱看他们内容的人,出乎很多人意料,是18到29岁的Z世代。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数据时,以为是印错了。后来想想,也许并不奇怪。
为什么是年轻人?我自己的理解是两样东西:一样是空,一样是真。先说空。两国的核心家庭化都很快,在北京、上海独居的年轻人,一年可能只在春节回一次家;首尔二三十岁的人,常常说不清上一次和祖父母认真聊天是什么时候。银发创作者镜头里的酱缸、老故事、直截了当的唠叨,说是怀旧,其实更像是替代品,补的是已经不在身边的家庭经验。所以才会有”想起我奶奶,哭了”,也才会有2025年小红书上”跨时空的妈妈唠叨”话题超过10亿次浏览。再说真。算法和AI图像把屏幕磨得越来越光滑,皱纹、方言、错别字和生涩的剪辑,年轻创作者拼命藏起来的东西,在老人那里反而成了”这是真人”的证明。69岁的米拉诺娜(张明淑)走红时,得到的评价是”不是修饰过的完美,而是没有修饰的格调”,我读到时觉得说得很准。
把两国放在一起看,差别也很清楚。韩国以YouTube为主,Instagram为辅;中国是抖音、小红书、快手三足鼎立。韩国50岁以上的用户在YouTube上一年看掉101亿分钟,是全年龄段第一;中国60岁以上用户,移动端人均每月使用135小时,同比增长11.1%。再往远处看,中国的银发经济在2025年约为7万亿元,预计到2035年会涨到30万亿元;韩国则预计2030年达到168万亿韩元。这些数字背后有人在做生意,我并不回避。章节里我也写了韩国品牌和MCN进入中国市场的几条思路,比如和小红书上五六十岁的女性KOL合作,或者把”孙女加奶奶”的组合做成内容授权。但我更愿意提醒的是那几道必须守住的线。
这几道线,我写得很细,因为我见过太多”成功”的故事后面藏着别的东西。2024年起,中国监管部门开始严查把老人当作”消费工具”来演绎的内容,刻意制造戏剧冲突、编造捐赠情节,会立刻被封号。让认知能力下降的老人出镜,必须同时取得家属同意书,并签好收益分配合同。保健食品和医疗器械的”返老还童”式宣传,最容易碰到广告法。这些规定读起来冷冰冰,背后的意思很简单:老人不是道具。能长久走下去的,几乎都有三个共同点:讲的是不能虚构的本人经历,身边有一个愿意帮忙拍摄剪辑的孙辈或护理人员,说话的方式是共情而不是说教。米拉诺娜那句”我也像现在的年轻人一样会犯错”,之所以让人记得,就是因为她愿意把自己放低一点。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这件事的重心并不在”赚钱”。它在拆掉一个很旧的等式:老年等于剩余。73岁的朴莫礼被邀请到谷歌,90多岁的梅英奶奶成了中国年轻人的”数字外婆”,这些画面说明的是,衰老也可以是一种有重量的文化力量。两国都在走向超老龄社会,人口数字不会因为我们不喜欢就停下来。既然停不下来,至少可以问一问:我们是把这些年迈的人安置在统计表的角落里,还是请他们坐到桌子中间来讲话?
最后,我想留给读者两个很小的问题。第一个,你上一次完整地听祖父母或者父母讲一件他们年轻时的事,是什么时候?不是匆忙的电话,是坐下来听完的那种。第二个,如果你家里有一位愿意”上镜”的老人,你愿意做那个站在镜头后面的人吗?不一定要开频道,哪怕只是帮他们把一段话录下来,存好。很多时候,所谓”桥”,只是有人愿意先伸出手,帮对方把话递到另一个世代的耳朵里。
这个故事在我的著作《银色桥梁:一起老去的方法》第23章中有更详细的记述,包括中韩两国的对比表、品牌与MCN的进入思路,以及需要留意的几处法律与伦理边界。如果你想继续读下去,可以到WIA Book的图书详情页看看:https://wiabook.com/books/silverbridge-vol05-cn/。下一期,我想聊另一个更沉重也更需要两国一起面对的话题:失智症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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