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深圳宝安机场那天,我记得自己在候机楼里数了一遍来来往往的面孔——年轻得让人恍惚。西装革履的工程师,背着双肩包的实习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后来我查到数字才明白那种直觉不是错觉:2024年末深圳常住人口1798.95万,平均年龄32.5岁,是中国最年轻的超大城市。而几天前,我刚从大田的一家老年福利馆离开,那里的活动室里坐满了下棋、练太极的老人,墙上贴着”迈向超老龄社会倒计时”的宣传海报。同样是科技立市的两座城市,给我的第一感受却截然相反——一个在为未来的老人绸缪,一个正与眼前的老人相拥。
我在大田的走访笔记里写下过这样一句话:”科学之都,却先老了。”这不是我的臆断,而是数字摆在那里的现实。大田65岁以上老年人口比例,由2020年的14.4%、2022年的16.1%,一路攀升至2025年的17.2%，预计2026~2027年前后便将迈入超老龄社会。而深圳,根据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60岁以上人口比例仅为5.36%。同样曾经象征”年轻”的两座城市,如今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轨迹——这句话我在采访本上圈了两遍,因为它道出了这次比较报道最核心的悖论。
数字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城市成长方式。深圳自1980年被划为经济特区以来,用45年时间从一个小渔村爆发式成长为1800万级的超大城市,非户籍移居人口约占67%,堪称”年轻人才的黑洞”。大田则是1993年世博会之后,逐步成长为以大德研究园区为核心的”科技首都”,聚集博士级研究员逾2万名,却因青年外流与低生育,老化时钟不断提速。一个靠源源不断涌入的移居者维持年轻的表象,一个则在人才流向首都圈的过程中被悄悄留下——我在两地反复听到的,其实是同一个故事的两种讲法:人往哪里去,老龄化就往哪里去。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深圳2024年10月举行的”国际智慧养老产业博览会”。展台上,人形照护机器人”夏兰(Xia Lan)”被围得水泄不通,不少参观者不是为父母而来,是为自己十年、二十年后可能的样子而来。夏兰在2025年3月正式进驻深圳市养老院时,我想起在大田见到的场景形成了鲜明对照——大德区一地,2025年就对83处老年福利设施实施了检查,其中新设长期疗养机构19件、更新56件。同样是”科技驱动养老”,深圳做的是提前布展,大田做的是现场加固。前者像是在给尚未到来的浪潮修堤坝,后者像是在洪水中央加固已经泡水的房屋。
作为一名常年往返两地写作的记者,我必须诚实地说:深圳的”年轻”里藏着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量。中国公共健康研究团队在Frontiers in Public Health的2025年研究中提到一句话让我反复咀嚼:”深圳是中国唯一尚未跨越老龄化国际标准(65岁以上7%)的超大城市,但由于以移居者为主的人口结构,当退休浪潮汹涌而至时,提前布防已刻不容缓。’年轻’的错觉恰恰是最危险的变量。”这句话说的正是深圳第一代移居者——那些80年代涌入这座渔村小城、如今已步入退休年龄的建设者们。他们的集中退休,并不会像大田那样缓慢爬升,而更接近一次性的”退休海啸”。预计到2029年,深圳60岁以上人口比例将升至10.52%,几乎是2020年的两倍。
我把这两组曲线并排放在采访本的同一页——大田从14.4%到17.2%再到预期的20%,是一条平缓却坚定向上的斜线;深圳从5.36%到10.52%,则是一条看起来平静、实则在积蓄势能的曲线,一旦某个临界点被触发,增速可能远超大田这些年走过的路。这就是我这次采访最想传达给读者的意义:老龄化从来不是一个静态的百分比,而是一条藏着”何时会陡然加速”的时间轴。大田用二十年时间告诉我们答案,深圳正站在那条轴线的起点上。
从更大的社会背景看,这场对比也折射出韩中两国截然不同的城市化阶段。韩国的首都圈集中效应已经运行了半个世纪,大田这样的地方科技城市,青年外流几乎是结构性的宿命,老龄化因此显得格外真实而紧迫。中国的城市化仍在进行时,深圳这样的移居型超大城市还能靠源源不断的年轻劳动力稀释老龄化数字,但珠三角腹地——包括广东省约1500万老年人口——的老龄化压力,正随着”十五五”规划与《银发经济促进法》草案的推进,被重新摆上政策议程。到2035年,中国银发经济规模预计达19.1万亿元人民币,占整体消费的28%,这个数字告诉我们,深圳的”年轻”窗口期,不会永远开着。
写到这里,我总会想起在大田那家福利馆里遇到的一位退休研究员。他曾在大德研究园区做了三十多年的应用材料研究,退休后每周三次来这里下棋。我问他,是否听说过深圳的养老机器人,他笑着说:”我们这一代人造了机器,却没想过machines会先来照顾我们,而不是我们的孩子。”这句话让我久久不能释怀——留给读者的问题或许正是:当科技之城终将变成”以科技变老的城市”,我们究竟是在为老人设计科技,还是在用科技替代那些本该由人来完成的陪伴?大田和深圳,一个用现场的检查与更新回答,一个用机器人与传感器回答,答案还远未写完。
这个故事在我的著作《银色桥梁:数字银发》第20章中有更详细的记述,书中收录了我在深圳养老博览会现场与大田大德区福利设施走访的完整笔记,以及更多关于韩中银发科技商业化路径的一手观察。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在WIA Book图书详情页 https://wiabook.com/books/silverbridge-vol04-cn/ 查阅完整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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